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弘明七年的冬天格外冷,大雪落了好几回,压垮了不少屋舍,好在还不至于冻伤苗木影响收成,只不过对人来说遭罪了些。
官道上一支庞大的商队正艰难地缓慢前行,大雪让官道也难走了起来。商队中央最为奢华的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掀开了厚厚的帘子,裹着厚实毛皮的主人家探出半个身子招呼马上的随侍:“到哪里了?”
随侍应道:“大人,前头就是丹川了,路滑难走,不如跟着商队在丹川歇上一日等雪化?”
“瑞昌行在丹川颇有权势罢?”主人家闻言也觉不错,这支商队本就是借了她的势到丹川,在丹川有商行落脚处,自不会让她不自在,便道,“好,依你。去打探打探,丹川县令是何人,我看看用不用递个拜帖拜访一二。”她并未张扬地打出官职旗号,只在商队遇上麻烦的时候递一下帖子,本是低调行事,但要在丹川县里停留便不同了。若是县令是个值得相交的,从人家的地盘上过,她自然该送了拜帖去好生交游一般,若是个不值得交的,那便得收敛些,不好太过张扬,别叫人家晓得了失了礼数。
她心下盘算了一回,便自觉周到,满意地阖上眼睛享受侍女在她腿上轻重得当的揉按——路上行得久了,再是奢华的车坐起来也难受。
晚些时候随侍来报与她:“丹川县令姓魏,讳宁,是个清白人,官声极好,但似乎没什么背景……”
主人家一愣:“魏宁?魏修宁?可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女郎?”
“是,县里人是这般讲的。”
“好呀,竟在这里遇到,如何不是有缘呢?速速持我拜帖去,咱们在丹川多留两日,告知魏大人,后日,不,明日我便上门拜访!”
“是!”
丹川今冬的雪压垮了不少屋舍,如何救济助灾民过冬叫魏宁焦头烂额,好不容易将人都安置妥当了,她却还有账目要核,算得头晕目眩。
这个时候风清持了一封帖子进来,对她道:“大人,嘉山盐监唐君楫唐大人的拜帖。”
魏宁也是一愣:“谁?”
“唐君楫唐大人,她已落脚丹川,望与大人一晤。”风清把拜帖摆到魏宁桌上,魏宁拾起翻看一看,果真是唐君楫三个字。
“她怎得在这里?哦,该是回京述职?怎的不走大道而从丹川过?”魏宁忖了忖,一时困惑,但随即被喜悦冲散了,自从元平六年京城一别她们便再没见过了,头几年还有信件往来,后头因着各有迁转各有事忙,连音讯也断了,能在丹川重逢也是乐事一桩,“速回拜帖,便说我扫榻相迎!”
第二日两人见面自是一番喜悦,两人都大有不同了,唐君楫一身锦绣毛皮,瞧着便富贵非常,魏宁惊喜之余又在心中生了些许疑惑,唐君楫家中富庶,当年却也不至于豪富至此。
唐君楫却没想这么多,迎上魏宁大笑着赞道:“我们修宁也是长成了,好一派明府威严,再不是小女郎的模样了。”
“阿姊莫笑我了,快请上座!”
奉了茶,两人叙起这些年的经历来,魏宁略略说了说她这几年,引得唐君楫大发感慨:“真就是祸福相依,你吃了那一回牢狱的苦,往后便是一路坦途,真是好!”
魏宁也问起她来:“我瞧阿姊的拜帖写的嘉山盐监,若我不曾记错,盐监是正六品下,阿姊元平六年便是从五品下的上州司马了……可是这些年遇到了什么麻烦?”她担心唐君楫出了什么差错遭了贬斥,便问得委婉了些。
唐君楫摆摆手道:“不曾不曾,是我自请的,散官仍是从五品。”
魏宁松了口气,接着请教道:“怎么说?”
“那会儿年少不知事,只听着六品晋五品,绿袍换绯袍便觉得好,到了博州才晓得,州府佐官瞧着位高,却不是个好做的位置。说是刺史幕僚辅佐,实则刺史上任自己便有自己的僚属,僚属加之底下的六曹便够用了,佐官多少带了些监察之职,若不是刺史心腹,多是不得用的。我本想走老师的路子活动一二调回京中,哪想京中也是变化无常,老师自个儿都贬到边地去了,哪有余力顾及我呢?”唐君楫感慨连连,她那些年属实是走了霉运,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,哪像魏宁虽说入仕前艰难了些,入仕之后却算得上一路亨通了。她过丹川见治下民风便晓得她这一任考绩必也不差的,好些能调回京中六部,坏些至少也是个上县县令。但她也不羡慕,她现下也不差。
她顿了顿,饮了茶水润了润喉,接着道:“我本想着自请降品能如你这般做上一县明府便很好了,哪想运道不错,给我分到盐监去了,一地盐务不与州县同轨,位低职却重,也颇有油水……”她轻笑两声,一切尽在不言之中。
魏宁一听便知她必有旁的收成,她也不是愣头青了,官场的门道她也懂了一些了。若论本心,她自是看不上的,也必不会去做那样的事,但她到了这个年岁,也晓得和光同尘,不去指摘旁人。只不过盐务富庶人人皆知,没点门路哪能从天而降,唐君楫又是走得哪里的门路呢,但这便是自家私密事了,她自不会多问。
两人又说起当年说起现下,一说便滔滔不绝直到了日暮时分。
魏宁意犹未尽地问道:“阿姊现下下榻何处?不如来我这里,叫我尽一尽地主之谊?”
唐君楫摆摆手道:“我已安置在瑞昌行的别院里了,倒不必叨扰你。”
“瑞昌行?”魏宁挑挑眉。
“我来时将旗号借与一支商队,便是瑞昌行,他们就到丹川,为感谢我庇佑,请我在他们那里下榻,一应都备好了,还算贴心。”唐君楫笑道,“你是丹川县尊,瑞昌行那样大的商行应也是在你这里挂了名的罢?放心便是。”
“噢噢,我晓得的。”瑞昌行她如何不晓得,她与梁茵的信件从不走官驿,皆是从瑞昌行走的,再熟悉不过了。她心中转过一个念头,面上仍是含笑,道,“从丹川到京城已不足十日,阿姊若有闲暇在我这里多歇几日如何?如若急着进京,回程的时候一定再到我这里来!我盼着与阿姊多饮上几杯呢!”
“好,我这便多留两日,正好等个化雪。”
当下便说定了,明日在外头设宴再聚。
送了唐君楫出去,魏宁转回书房,细细回顾与唐君楫的对话,心中疑窦丛生,蹙起眉头,问向风清:“怎得是瑞昌行?这般巧?回京述职本不必过丹川,怎得恰恰是跟着瑞昌行来的丹川?”
风清不觉有异,只道:“应是巧合罢?”
魏宁却不信,她直觉其中有些问题,却又不知从何下手,想了想对风清道:“你师傅这两日是不是也在丹川?”
风清是有余一手带出来的,本就是为了接手有余在梁茵身边的活计,好把有余放出来全盘接手商行。哪知魏宁横空出世,梁茵手一挥便把风清给了她,有余因这私底下郁郁了好些时日。不过她也不止带了风清一个,虽不如风清好,但多一些时日也够上手了,前几年便已不在梁茵身边伺候,各地到处跑忙得风生水起。她现下也说得上是位高权重了,会停在丹川必不是闲来无事的。
风清虽已在梁家销了名,但人情却还是在的,魏宁跟梁茵的关系又在这里,那边的事她也晓得个大概。师傅来了她自然是知晓的,且一早便寻了空去拜访过了。
听得魏宁问话,她无有不答,点头应是。
魏宁笑了一声:“更巧了不是么?”
风清不敢接话,垂手等她示下。
魏宁想了想,对她道:“我写封急信,你这便送去瑞昌行发出,趁夜去打探一下,跟着唐梦济来的那支商队是个什么来路,都运了些什么。若可以,潜进去看看。不要惊动了人,保全自身为上。”
“是,小人明白。”
风清熟门熟路,借着送信与有余光明正大地说起了唐君楫,有余晓得自家大人在魏宁的事上多有计较,便多问了几句,这正合了风清的心意。出来之后又寻几个老相识闲话,探问一番,出了门,蒙上脸,再潜进仓库查探。她是半个自己人,商行怎么夜巡怎么设哨怎么轮转大体是有数的,进出倒也便利。
出来的时候也不早了, 她是等到了第二日早上方给魏宁回的话。
魏宁才起身,边更衣边听她讲,本是睡眼惺忪,一听便醒了大半:“你说什么?盐?”
“是。那支商队是瑞昌行自己的,从嘉山往丹川运盐,只走那一段,在丹川卸货,后头去哪里有另外的队伍接手。我问了,不是拿了盐引的正经生意,对外都是说运丝绸的,仓里是七成的丝绸混了三成的盐,估摸着是夹带过来的。一路上盘查都是用的唐大人的名帖过的。”
“你是说私盐?”
“应当是。”风清昨夜便知不好,心中惴惴,辗转反侧思索半晚,这才原样报给了魏宁。做仆从的,旁的都是小节,唯有忠心最是重要。而她的忠心只能向着魏宁。
“私盐……唐梦济是嘉山盐监……亲自护送来……她们好大的胆子……”魏宁心下震惊,“这支商队常来么?多久往返一次嘉山与丹川?”
“不定,有些时候多也有些时候少,东南方向都跑,明面上什么货都有,小人猜测也不一定每次都运盐。”风清如实交代自己所知的事。
魏宁感到头疼,闭了闭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,一边思索一边在屋里踱步,她晓得盐务自有油水,收受都在常理之中,可买卖私盐不是,那是从国库里往外掏钱!唐君楫她怎么敢的!这才几年!怎么就成了她们当年鄙夷的模样?
不,不对,单唐君楫自己必是不敢的,是什么让她这般有恃无恐?她晓得瑞昌行背后是梁茵么?还是说盐务上下已漏成了筛子?
“我今日在望云居宴请唐梦济是么?”她这是明知故问。
风清不知其意,点头应是。
“好,便让我来会会我的好阿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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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梦济是唐君楫的字。
2、司马、别驾都是闲职,江州司马青衫湿那个司马,一般是贬官或者明升暗贬的地方,我这里为了剧情需要,写这事还不是人尽皆知的,所以唐君楫一开始还觉得挺好的,真的做了之后才知道是这么回事,算是吃了官场信息差的亏。另一方面就是她本来是有靠山的,本以为闲职做几年能调回来,结果靠山无了,就调不动了。
3、梁茵不喜欢唐君楫是有原因的,她比魏宁会看人。
ps上一章有增补,建议重看26.6.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