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
叶绯看着他这副模样,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。
“做什么把自己家里收拾得这样一点人气没有。”她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那张略显苍白憔悴的脸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亲昵的薄责,“没人盯着你,你就这样不爱惜自己是不是?”
墨影站在那儿,宽大的手掌局促地互相搓动着,粗糙的指腹擦过掌心。这副模样,哪里还有半点传闻中那位在禁卫军里杀伐果决、冷面无情的校尉风范。
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。
“不是………不是说少夫人,少夫人说的对……我,我常在禁卫营,最近圣上身体不好,我更陪着……就……少来……有打扫的……”
那些破碎的词句从他嘴里挤出来,颠叁倒四,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。他看着叶绯无奈的神情,心里的慌乱越来越大。与其这样笨拙地狡辩惹她不快,倒不如认罚来得痛快。
“扑通”一声,他膝盖一弯,毫不犹豫地跪在了青砖地上。
没有半点犹豫,他熟练地膝行两步,靠到了叶绯腿边。他仰起头,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老老实实地望着她,像是在等待发落。
“少夫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做………打我骂我也好,只别生气了罢。”
他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顺从和近乎执拗的恳求。
叶绯看着他这副任打任罚的样子,原本升起的那点薄怒瞬间烟消云散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伸出手,温软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因清瘦而越发明显的下颌骨。
“也不好好吃饭,你看瘦了多少…就是要我给你操一辈子心是吧。”
那指尖的触碰很轻,却像一根羽毛,不轻不重地扫过墨影的心尖。他微微颤了一下,没有躲闪,反而本能地、微不可察地将脸颊向她指尖的方向凑了凑,想要汲取更多那份久违的温暖。
那句“操一辈子心”,更是像一股暖流,瞬间冲散了他在寒风中裹挟的疲惫与冷硬。
叶绯收回手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起来吧,我带了你最爱吃的鹿肉,立冬合适进补,坐我旁边好好吃。”
墨影这才听话地站起身。外头的小厮恰好提着热好的食盒进来,手脚麻利地将那瓷盅摆在桌上。盖子一揭,浓郁的肉香伴着热气腾腾升起。
墨影看了看那张宽大的圆桌,又看了看叶绯身边那个只隔了半臂宽的空位,脚下却像是生了根,迟疑着不敢挪步。在这狭小的里屋,在这个距离,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熟悉的馨香。
叶绯拍拍身边的位置。
“还不来坐,再这样生分我就真恼了。”她话虽说得重,眼底的笑意却真实。
那句话仿佛是一道赦令,墨影的脊背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动。他看了看叶绯拍过的、离她极近的那个位置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,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。
他的动作很轻,只敢坐半个臀部,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仿佛那椅子上有什么尖刺。
“吃吧。好歹不大不小一个节日,也该吃一点。下次若是不当值,过来院子里吃饭。”
叶绯的声音温和而平缓,她一边说着,一边自然地拿起食盒里一副干净的乌木筷,递到了他的面前。
墨影呼吸一滞,那双惯于握紧刀柄、指节粗大的手,在接过那双纤细光滑的乌木筷时,显得有些笨拙。他几乎是屏着呼吸,用指尖接了过来,筷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一瞬。
“到时候给你派的仆妇都是我院子里的,就当是替我看着你,不许再说什么用不上这么多人的傻话。一个校尉,洒扫清洗都是自己来,给外人看了像什么样子。况且,”
她顿了顿,抬眼嗔了他一下。
“我若是过来,难道还要你跑前跑后给我端茶倒水吗?”
最后这个带着反问的理由,彻底击溃了墨影心中最后一点想要推拒的念头。是啊,她若是过来,他怎么能让她亲自动手,又怎么舍得让她看到自己这般狼狈。
他再也说不出一个“不”字。
他只是沉默地低下头,夹起一块炖得软烂、颤巍巍的鹿肉。肉香混杂着药材的甘醇,争先恐后地往他鼻腔里钻。
他将鹿肉送入口中,温热的肉汁瞬间在舌尖爆开。他咀嚼得很慢,仿佛不是在品尝食物,而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。
一块肉下肚,那股暖意从胃里升起,一路熨帖到四肢百骸,驱散了连日来积攒在骨子里的所有阴寒与疲惫。他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,面前的瓷盅和那张含笑的脸,都隔着一层水汽变得模糊起来。
他慌忙又低下头,埋头往嘴里扒着饭,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。
送食盒进来的小厮识趣地退了出去,并轻轻带上了门。狭小的里屋只剩下两人,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婆子们压低声音的交谈,以及……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。
叶绯指着那盅还冒着热气的汤。
“也喝一点。这几日累坏了吧,侯爷也颇挂心你,让我吩咐你要多注意休息,虽然破格提拔校尉压力是大,但如今你的武艺、统兵都是一等一的,也完全不必操心这些。”
“侯爷”二字从她口中说出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。墨影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,紧握着筷子的手也松开了些。他点了点头,端起汤盅,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,他仰头喝了一口。浓郁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,那股暖意仿佛带着安抚的力量。
“另外,”
叶绯的声音依旧温和,她却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挥手。原本在屋外随时待命的仆妇们立刻会意,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,连带着将院门也从外面合拢了。
“你在禁卫军内,靠近内宫,有些事情,还是要多上心。”
屋内的光线似乎随着门的关闭而暗了一分。那句轻描淡写的话,像一颗冰凉的石子投进温暖的汤里,瞬间让刚刚升腾起的热气凝固了。
墨影端着汤盅的动作停在了半空。
他脸上的那点因食物和温情而舒缓的表情,在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他缓缓将汤盅放回桌上,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叩”,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他抬起头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方才的濡湿和依赖已经褪去,只剩下一种属于军人的、淬过血的警惕与凛然。
他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,便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。
他紧锁眉头,身体无意识地向叶绯的方向倾斜了少许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……有。秋狩回来的第二天,太子殿下就以‘宿卫年久懈怠’为由,调换了神武门和东华门的守将。”他努力在脑中搜刮着那些被他记下的细节,叙述得有些磕绊,“换上来的人……我见过,以前都是东宫詹事府的护卫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。
“还有太医院,现在出入都要金牌令箭,盘查得比以前严了叁倍。所有给圣上请脉的太医,出来后都要去东宫单独回话。药方……药方也直接送去东宫,不经过尚药局了。”
他没有说这意味着什么,只是单纯地、客观地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复述出来。这间小小的、刚刚还充满烟火气的里屋,空气仿佛一点点被抽干,只剩下炭火在炉中偶尔发出的、细微的毕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