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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缠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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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82章 得罪
      第82章 得罪
      昨日偷听来的本子竟在无意之间派上了用场, 裴镜屏退左右孤身钻入小灶房,忙活整整两个时辰,做来了一碗馄饨……汤。
      他自小慧黠过人, 才思敏悟, 学无滞碍以致能文善武,起初对这小小馄饨不屑一顾,而今忙活一番方知其中困厄重重。
      也罢!这并非一日之功, 此时已至午时,今日暂且如此。
      裴镜将那碗不甚完美的馄饨装入食盒, 正准备送往阿宁的屋子时,一名护卫匆匆跑来,敲响了门。
      “殿下, 那瘸子李扇来了……”
      护卫说到最后,声音渐渐弱了下去,只因他瞧见了自家殿下那张瞬黑的脸。
      “他竟还敢来?”
      裴镜冷哼一声,解下腰巾便直冲府门而去,那碗馄饨便暂且搁置在了桌案上。
      又被章毓文招来做苦力的铁生,正挽起裤腿在莲池里捞枯枝落叶,甫一抬眸, 便见裴镜气势汹汹地出了门去。
      待裴镜行至门前,李扇满眼的期待骤然落空, 尽管一条腿不太利索,他还是赶忙躬身行礼, “草民李扇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      石阶上的裴镜站得高高的, 即便衣襟边角沾了些面粉, 却依旧有股睥睨天下的冷傲。
      “你来做甚?”
      李扇从怀中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, 将其展开, 两只手稳稳托着递上前:“无功不受禄,草民来还遥……江姑娘的赠礼。”
      裴镜低眸轻睨了一眼,瞧见竟是一张百两银票后,面色骤然下沉几分,几乎是瞬间变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
      “送出去的东西,岂有收回来的道理?”
      “孤与阿宁多年情谊,自是知晓她向来泾渭分明,从不无故施惠,你能得此物,自是你家曾帮衬过她,权作两清而已。你便安心收下,不必妄自揣测!”
      阿宁?
      此刻李扇才惶然一瞬。
      原来她叫阿宁?还有那句多年情谊……
      李扇并非迟钝之人,自然听出了裴镜话里的意味。
      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,缓缓收回伸出去的双手,对着上头的人再次躬身一谢,“草民多谢太子殿下、阿宁姑娘隆恩!”
      裴镜一挥袖,“去罢!”
      李扇再次颔首示礼,随即缓缓转身,拖着一条腿,埋着头,弓着背,朝着熟悉的街道远去。
      从前他与她之间只隔着一条小河,他只需要挽起裤腿努努力,便能淌过去。
      而今,已是遥不可及的鸿沟,无法再丈量的距离。
      噎了李扇的裴镜只爽快了一瞬,便想起那张百两银票,他可从来没有给过她这东西,这座府邸,除了章毓文还有谁会给她?
      胆子倒是不小!
      思及此,他轻哼一声,转头轻睨向守门的小厮,“去县衙,让章毓文来见孤!”
      那小厮忙颔首应声,随即捞起衣襟,快步朝县衙的方向跑去,一溜烟儿便不见了人影。
      裴镜甫一转身,当即想起他费了心血做的那碗馄饨。
      “坏了!孤的馄饨!”
      脚下的步子好似飞起来,从大门直冲灶房,进门一瞧,还好那食盒的盖子依旧严严实实。
      可稍稍一低眸,裴镜面色骤然一紧。
      不消片刻,那碗馄饨便已端至阿宁面前的案几上。
      瓷白的碗中还冒着缕缕热气儿,清亮的汤面儿上浮着些许油珠,青白葱花,橘红小虾皮。
      乍一瞧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,只是细看之下,便会发现那馄饨皮厚薄不一,不少地方已经煮破了皮儿。
      阿宁看了眼这碗馄饨,面露疑惑,裴镜温声道:“这可是我亲手做的。”
      自始至终,阿宁的嘴角都携着淡然又疏离的微笑,可听到这话后,她的面色有一瞬的凝滞,眸色一转,她瞧见裴镜沾了些灰白的衣襟。
      “这副样子,能吃吗?”阿宁不动声色地调侃道。
      “原本是能的。”裴镜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阴鸷,“如今,是不能了!”
      阿宁面露疑惑,却见裴镜轻笑一声。
      “把人带进来!问问他,这馄饨还能不能吃了?”
      话音落下,绑了手脚的铁生,便被付元昊带人拖了上来,咚一声砸在地板上,他口中血丝在这番折腾下,从嘴角溢出些许,显然是已被拳头招呼过了。
      “你胆子很大啊!竟敢下毒了?”裴镜悠然几步行至他身前,“孤倒要看看,你这胆子还能不能再大些!”
      “这馄饨,孤便赏你了!能不能活,全凭你自己下的是什么了。”
      说罢,他冲护卫挥挥手。
      那护卫抽出刀,挑断了绑着铁生的绳子,两步上前,端了案几上的那碗馄饨杵在他面前的地板上,呵斥道:“吃干净,一口汤都不许留!”
      铁生手掌撑地支起上半身,双手颤抖着往那碗馄饨伸去,捏住勺子正备入口时,一道声音及时出现阻止了他。
      “等等!”
      众人蓦地一惊,裴镜更是不解,满脸疑问地看过来,轻声唤她:“阿宁?”
      阿宁置若罔闻,径自起身朝铁生走了两步,鹅黄裙摆悠悠晃至他面前,她俯视他,“我实在想不起,我究竟是何时得罪了你?”
      铁生仰起头看她,眼珠子晃了晃,轻轻扯起嘴角,“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!”
      说罢,他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舀着碗中馄饨往嘴里塞,汤水顺着下颚滑落,全然没有了往日吃馄饨时的从容斯文。
      一碗馄饨见了光亮的底,他方才松了碗勺。
      阿宁低头看着他,仍旧是一头雾水。
      与此同时,裴镜也从阿宁口中那句话,猜测出了她昨日故意说那些话的用意,面色逐渐变得有些难看。
      她与这傅铁生之间是有仇的?
      可是她想要惩治傅铁生,何不直接告诉他,反而要用那种办法来激他?要这般利用他来达到目的?
      裴镜低眸朝阿宁的背影看去,凛冽的眼神中,不自觉流露一丝落寞。
      不消片刻,铁生的面颊便开始发黑,嘴角溢出缕缕黑血,逐渐汹涌,他痛苦地捂着肚子在地上抽搐,霎时间便满头大汗,额角青筋暴起,双目赤红。
      他张了张嘴,极力仰头朝阿宁看去,慢慢说出那句:“兰姐姐,樱桃,好,好吃吗?”
      闻听此言,阿宁猛地怔住,半晌未动,随之而来的便是心神剧震。
      “你,你是……你是!”
      那声音又颤又抖,阿宁突然双腿一软,站在她身后的裴镜眼疾手快将她捞住,忙问:“阿宁?怎么了?他是谁!”
      眼前花白了,眼泪猝不及防从眼眶中滚落下来,砸在裴镜的手背上。
      阿宁紧紧蹙着眉头,面容哀戚,几欲失控,“不!你不要死……他不能死,救救他!来人,快救救他!”
      裴镜在身后紧搂着她,才没让她扑过去,虽说此时依旧不明所以,却也急声喊付元昊帮忙救人。
      铁生瞧见这一幕,突然便释怀了,嘴角轻轻牵动,露出发自心底的笑来。
      “兰姐姐,能看见你,对我露出这样的神情,我,我死也值了,这毒,我下得狠!倘若你吃了,也是这番模样,如今是我,是我自食恶果。”
      倘若他放下仇恨,在重逢之时,便早早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份呢?她定会好好弥补自己的吧……
      只可惜已经太迟了。
      “这馄饨,没你做的,好……吃。”
      这话说完,显然已经花光了铁生所有的力气,紧缩成一张弓的身子,突然便如烂泥松软了,化开了。
      上前救人的付元昊站起身,退回一步,转过头来,“殿下,人死了。”
      裴镜一手紧紧搂住怀里的阿宁,一手捂住她的双眼。
      他能感觉到她的痛苦挣扎,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湿濡,于是说话的语气也透出几分惊慌,“不管他是谁,是他想要害你!是他自己下的毒,若是没人发现,那死的便是你了!”
      不必再多问,裴镜已从那铁生口中听出了些端倪。
      从前他便将阿宁在暗门的所有任务都捋了个清楚,她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化名玉兰,与铁生口中的‘兰姐姐’吻合。
      铁生口中又提到了樱桃,加之铁生身上还有那增强体质的药丸,想来便是那关药郎家的了。
      阿宁还在哭,她又想起了那年满树的橘红樱桃,想起孱弱瘦小的小少爷眼底那一抹猩红。
      这是她人生之中遇到的第一个,一直宽容她、待她好的,而她又有所亏欠的人。
      虽说他的父母为了炼药罪孽深重,可是他却是无辜的。
      都是那些破任务!害人的任务!
      思及此,阿宁猛地挣脱裴镜的手,冲他嘶吼道:“都是你们!为了一己之私圈养孤儿,让我们替你们卖命!做了一堆不想做的事!身体不是我们自己的,命也不是我们自己的!”
      “你们就高高在上,视人命如草芥,随意摆布我们的人生!可曾想过我们这些被你们当作棋子的人,也是有血有肉!”
      泪水模糊了视线,阿宁的声音因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有些嘶哑,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仿若被抛上岸的鱼。
      “我的人生……从头到尾,就是一个笑话。”她说这话时,像哭又像笑。
      裴镜僵硬地朝她伸出手,却没勇气再上前拥住她。
      时至今日,他才算彻底读懂了她眼底的恨意,还有那股宁死也要反抗的决绝。
      他没资格解释,他曾经也觉得是镇北王给了这群孤儿,在这乱世之中的一条活路,他们就该感恩戴德、以死报恩。
      更没资格冠冕堂皇地说不是自己的错,他享受了作为暗门少主的权力,如今坐上太子宝座,受万民敬仰,自然也该承担这份权力背后所沾染的鲜血与罪孽。
      伏在门板后面的薛兰偷听完了全数对话。
      她本就是聪慧之人,从那字里行间,便一点一点拼凑出了姐姐的来历和往事。
      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在心底涌现,大颗大颗的眼泪跟着滚落脸颊,逐渐失控,她却紧紧捂着嘴,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。
      转过头去,她与另一头的章毓文对视了一眼,随即抹了把眼泪,红着眼眶转身跑开。